57|第 57 章
作者有话要说: 以下正文:
阿秀去到后角门的时候,果然见萧谨言已经在门口等她了,若是那时候她绕路再去一趟荣安堂,萧谨言肯定会等急了的。萧谨言见阿秀来了,两人只一前一后的往门口去,柱儿早已经驾着马车在门口等着了。
柱儿问:“世子爷先去哪儿?”
萧谨言想了想,只开口道:“今儿沐休,先去恒王府接了小郡王一起出来吃饭,一会儿再去兰家如何?”他虽然说的是一句肯定的话,但语气中还带着几分询问的意思。
阿秀便点头道:“那就先去吃饭吧。”
恒王府距许国公府不远,不一会儿就到了,门房的人进去通报之后,说是小王爷还要更衣,只让人请了阿秀和萧谨言现在外院的客厅坐一会儿。
阿秀这是第二次来恒王府,比起上次那样衰败的样子,这会儿的恒王府已经看上去有了几分生机,大概是因为院子里的老树都已经抽出了嫩芽的关系。
恒王府里头的下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不一会儿便有人送了茶上来,阿秀还像以往一样侍立在萧谨言的身边,看着这客厅里头的程设。大多数大户人家的前院都有这么一个会客之处。不过虽然阿秀身在国公府,却没有瞧见过国公府大厅是个什么模样。但眼下的恒王府大厅,倒是有几分武将之家的样子。
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副巨型画作,阿秀也不知道是谁画的,但她能看懂那落款处的几个大字,写的是“淝水之战”。“淝水之战”是历史上少有的以多胜少的战役,阿秀依稀是在小时候,听林秀才说过。
画作下面是梨花木的长条案,上头摆着剑托,里面供着一把宝剑。阿秀并不知道这把剑有多宝贵,因为这把剑比起上回豫王送给萧谨言的那个镶嵌着珍珠玳瑁的匕首来说,显得非常古朴。略略扫了一眼,外头就传来了周显的声音,他的头发又比上次见他的时候长了半寸,已经不翘起来了,从边上分了一道缝,看起来多了几分文雅,少了几分桀骜。
阿秀也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对着他微微一笑,周显瞧见这个笑容的时候,也觉得心里似乎又明亮了几分,只有一旁的萧谨言对他们两的默契有些嗤之以鼻。站起来道:“听说朱雀大街新开了一家醉仙楼,小郡王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去吃一顿?”
周显进门,笑道:“里头的一道松鼠桂鱼确实很好吃,甜而不腻,阿秀应该会喜欢。”
萧谨言便黑着脸道:“原来你已经去过了,真是又异性没人性。”
“上回才开业的时候,赵小将军做东,请了孔文还有洪世子一起去的,那时候你正在养伤,不然断然也不会少了你的。”
萧谨言便笑道:“既然你吃过了,那今儿就你做东吧,如今你也是吃皇粮的人了,应该请的起一顿饭来。”
两人说着,便一前一后的出了门,直奔醉仙楼去了。
朱雀大街是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也是达官贵人出入最频繁的地方,酒楼里随便一个食客,家里总少不了几个三品大员的亲戚。不过萧谨言和周显的身份也不低,所以虽然去的时候已经开了午市,但掌柜的还是给他们安排上了一间临窗的雅室。
萧谨言推开窗,看着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品着口中的茶水,享受着这难得逍遥的一刻,两人同时回过神的时候,视线落到了阿秀的身上,见阿秀正低垂着头站在一旁,模样恭敬小心。
“阿秀,过来坐!”萧谨言和周显同时开口。
阿秀抬起头,看了一眼异口同声的两人,顿时脸颊就有些泛红,萧谨言便睨了周显一眼,调笑道:“你如今还真把阿秀当亲妹子了?”
周显端着茶盏抿了一口道:“其实我本来就有一个亲妹子,和阿秀一般年纪,我父王在南边伐寇的时候,和明姨娘生下的孩子,明姨娘之所以身子一直不好,也是因为思女心切而已。所以我是想,不如让阿秀认了明姨娘,我多一个妹妹,她多一个女儿,这样也好让她断了病根。”
萧谨言这会儿算是听明白了周显的意思了,他原先一直以为是自己嵌着周显的情呢,如今听周显这么一说,反倒觉得是周显占了自己的便宜了,只笑着道:“我说你当日怎么答应的这么快,原来是心里头早已经有了想法。”萧谨言气的又灌下一口茶,眉梢一动,继续道:“那这么说,阿秀的郡主身份也可以弄到?”
恒王爷没有嫡女,阿秀若是真的冒充了明姨娘的女儿,那么这郡主的身份自然是可以弄到的,萧谨言微微蹙眉,起身将那扇开着的窗户关了起来,有转身落座,小声道:“只是若真的这么做了,那岂不是欺君之罪?”
周显脸上神色淡淡,只随口道:“这有什么欺君不欺君的?只要我和明姨娘愿意认下就好了。”
阿秀此时听着,心里头多少觉得有些不妥,只跪下道:“世子爷,奴婢愿意当世子爷的丫鬟,将来也愿意当世子爷的妾氏,求世子爷不要让小郡王冒险,奴婢就是一个平明百姓,不想当那些虚凰假凤。”
周显看着阿秀,脸上的神色前所有未的严肃,略略抿了抿唇道:“我知道你不稀罕当什么虚凰假凤,只是这也是我的不情之请,我如今只有明姨娘一个亲人,不忍心她受思女之苦,缠绵病榻,阿秀,就当我求你,如今恒王府远不如从前,我能给你的也不过就是这个身份而已,而谨言想给你的一定更多。”
阿秀的眼眶红红的,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而萧谨言在听见周显说出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头多少也有些动容,带着几分负气道:“你若是不答应,我那一顿鞭子,也算是白挨了。”
阿秀哪里知道这里头有什么牵扯,听萧谨言这么说,脸上更多的还是心疼,只咬着唇瓣不说话。阿秀想起那日在恒王府偶遇的女子,她清淡的笑容底下,似乎有着一种暖暖的东西流淌着,让阿秀自己都忍不住想去接近她。过了良久,阿秀点了点头,小声道:“奴婢一切听从世子爷的安排。”
萧谨言嘴角露出笑容来,只弯腰拉着阿秀起来,这时候外头正好送了菜上来,店小二打开推开门,将几样菜端上了。外头传来隔壁包间里头的说话声。
“怎么,兰家还没有应了世子爷的事情?”
洪欣宇只喝了一口气,脸上带着几分郁结道:“兰家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这种事情有什么好不答应的,难道还真巴望着我八抬大轿去迎娶?”洪欣宇想起年前去紫卢寺路上瞧见兰嫣的惊鸿一瞥,其实从那个时候,他心里头已经喜欢上了兰嫣,正巧这一次居然又让他遇上,他早已料定了这是天赐良缘,回家便闹着明慧长公主去安排这事情。
这时候正是国孝期间,官家不可纳妾,明慧长公主是太后娘娘的亲生女儿,自然不可能做这种事情,且她素来就看不起那些会勾引男人的女人,但是为了给洪欣宇一个交代,还是派人去兰家提了这个事情,心里头是指望着等兰嫣进了府上,随便找一个由头,将她发落了让她自身自灭的。这种事情她也不是头一次干,广安侯的那几个美妾,差不多都是这么死干净的。
“世子爷,不然这样,奴才替你跑个腿,去兰家问问消息,长公主的性子你也知道,万一兰家执意不肯,惹恼了长公主,便是以后兰姑娘真的进了府上,只怕没几日就要被长公主给收拾了的。”
萧谨言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这时候店小二已退了出去,门外的声音就又听不见了。
洪欣宇皱着眉头想了想,只慌忙道:“你们小声些,我方才瞧见许国公府的言世子和小郡王也来了,兰家还靠着许国公家这棵大树,别把事情弄大了。”
洪欣宇一边说,一边又想起方才听见的几句话,一时也没想明白萧谨言和周显在筹谋些什么,便只吩咐他两个跟班道:“你先去兰家问问消息,一会儿过来向我回话。”
萧谨言看着再次落跪的阿秀,只放下手里的筷子,开口道:“阿秀,快起来。”
阿秀脸上责带着几分焦急,咬着粉嫩的唇瓣道:“世子爷,你一定要救救兰姑娘,她是肯定不愿意去洪家给洪少爷做小的。”
萧谨言想起那日在文澜院里头兰嫣和自己的一番对话,也深知兰嫣是个有个性的姑娘,她瞧不上自己,未必就能瞧得上洪欣宇,只是……兰家有心思把她送进许国公府,未必就没心思把她送进广安侯府,更何况,这次还是广安侯家亲自找上门的。
萧谨言想了想,也觉得有几分难办,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他还不是个官。他想了半日,忽然玩笑道:“你不如求求你这个便宜哥哥,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周显知道萧谨言又来打趣他,只笑道:“洪家未必会这么做,若真这么做了,只怕也逃不过御史口舌,参广安侯一本国孝期间娶亲。”
因为阿秀还怀着心事,所以虽然醉仙楼的菜色虽然很美味,但大家用的兴致都不高。大家匆匆吃过之后,便起身离去了,阿秀和萧谨言先送了周显上了王府的马车,两人正欲挥手送他离去,那人却转过头来,看着萧谨言和阿秀道:“我虽然如今势单力薄,好歹还有这个身份在,若是那事情解决不了,就来找我。”
萧谨言带着几分戏谑,笑道:“算了吧,你才还俗几人,若是就传出来跟别人抢小妾的事情,只怕不大好吧?”
周显只瞪了萧谨言一眼,转头看着阿秀道:“他不来找我,你来,我自会想别的办法,比如让她把你家姑娘纳了去,这也是一个办法。”
阿秀方才并没有想到这一点,但是经过周显提示,忽然觉得这还真是一个办法。两人送走了周显上车,阿秀只小心翼翼的看着萧谨言,抿着嘴巴不敢说话。而萧谨言只把刚才周显的话当成一句玩笑话,并没有放在心上,这会儿也没发觉阿秀的这些小心思。马车在街巷里不紧不慢的跑着,路程过半的时候,阿秀忽然扑通一下跪在萧谨言的面前道:“爷,若是没有其他办法,您就纳了兰姑娘吧,她是一个好姑娘,爷您以后一定会喜欢她的,奴婢不介意爷也喜欢她。”
萧谨言闻言,倒是真的愣住了,他虽然处处为阿秀考虑,可阿秀的骨子里还是一个奴才,她遵从的,还是奴才的那一套,她也许自己都没有想过,自己将来是要当国公府少奶奶的人。
萧谨言拉起阿秀,脸上极为严肃,只让她坐在了自己的对面,视线盯着她道:“阿秀,我和小郡王说的一切都不是玩笑话,我和他都是言出必行的人,他说了会给你一个身份,那你将来就会是恒王府的郡主,一个王府的郡主是不可能做小妾的,所以,你将来要做的,是许国公府的大少奶奶。”
阿秀抬起头,带着几分惶恐看着萧谨言,对于阿秀来说,大少奶奶只是一个称呼。是前世站在她跟前,就会觉得自己渺小的都要消失的称呼,阿秀这个时候,才感觉到萧谨言对她的那种骨子里透出的深情来。
萧谨言又问她:“若是将来你当了我的正妻,你愿意看见兰姑娘当我的小妾,让她日日小心翼翼的服侍你?”
阿秀忍不住又摇了摇头,她自然是不会让兰嫣这样服侍自己的,可听萧谨言这么说,若是他真的纳了兰嫣,那这一切又会成为不争的事实。阿秀低下头,眼中的热气聚拢了起来,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萧谨言伸出手捏她的脸的时候,就感到一滴滚热的液体落到了自己的掌心。萧谨言伸手擦干了阿秀脸上的印迹,笑着道:“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帮兰姑娘一把。”
阿秀抬起头看了萧谨言一眼,第一次发现这样温文尔雅,潇洒俊逸的男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棱角分明了起来,他的眸中的温柔中,饱含着前世所没有的东西。阿秀忽然发现这样的萧谨言很值得信赖,只重重的点了点头。
萧谨言和阿秀到兰家的时候,兰老爷正为了兰嫣的事情和朱氏吵得不可开交。原来昨日趁着兰老爷不在家,朱氏允下了兰嫣和时有才的婚约,原本昨晚朱氏是想和兰老爷说的,可这几日兰婉刚走,兰老爷体恤方姨娘,所以几天都在方姨娘的院子里过夜,今儿一早又早早的出门了,直到现在才回来。
朱氏见兰老爷看着心晴不错的样子,便说起了昨儿的事情。可人家兰老爷心情好,却是因为方才洪世子又派了人去他那边打探消息,问他什么时候能给个准话。他正想着回来和朱氏商量一下,好给广安侯府回话去,冷不防听见朱氏说起这事情来,就像当头一棒,已经被打懵了。而懵过之后,兰老爷不可遏制的震怒了。指着朱氏痛骂了起来,还扬言要把朱氏给休了,朱氏虽然和兰老爷之间的感情冷淡了,但平时也是相敬如宾的,如何能知道兰老爷绝情如此,气得摔了茶盏,哭着说是要回老家。
下人们吓得不敢靠近,忙不迭去绣阁请了兰嫣来劝架,兰嫣才走到前院门口,就听见外头有小厮来传话说:“许国公家的世子爷带着阿秀回府上来了。”
兰嫣闻言,倒是一惊,没预料到他们今儿回来,只喊了身边的大丫鬟锦心去外头迎人,自己则忙不迭往正院里头劝架去了。
朱氏扶着茶几正哭的伤心,也不知说了多少兰老爷这些年对不起自己的话,兰老爷越发觉得脸上无光,扬着巴掌竟是要打过去一样,临到了朱氏的脸颊边上,又生生忍住了道:“你这么多年,除了嫣姐儿连个一男半女也没有再生出来,我还让你在兰家管着家里的事情,面子里子没一样不全了你的,你还有什么委屈要诉?嫣姐儿原本是要去国公府的,可你倒好,最后弄了一个丫鬟来替,我也认了,如今嫣姐儿好容易有了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不好好把握,劝着她进去也就算了,还把她许给了一个穷举人,你怎么知道他就一定能考上进士,万一就跟住在你们朱家宅子里那个老侯一样,十几年考不中呢?如今倒要让她媳妇卖嫁妆养活他……”
兰老爷的话没说完,就听见外头门被推开的声音,阳光从大门口一下子涌入显得有些昏暗的大厅,只见兰嫣站在门口,看着兰老爷一字一句道:“我不要兰家一分嫁妆,只要你答应我嫁给那个穷举人,出了这个大门,是死是活,都跟兰家无关。”
兰老爷一时气急,抬手摔飞了桌上的两个茶盏,转身朝着兰嫣的方向去,正当他的大掌就要挥下去的时候,外头小丫鬟传话道:“许国公府世子爷来了。”
兰老爷的手掌正高举在兰嫣的面前,兰嫣抬起头,毫无惧怕的迎着兰老爷的掌心,兰老爷最终收起了手掌,握拳转过身子,压着怒气,对朱氏道:“哭什么哭,客人上门了,还不照应着。”
萧谨言带着阿秀进门,瞧见这一副架势,也都少明白了一些。阿秀瞧见地上一摊碎瓷,朱氏坐在里头不住的擦眼泪,也知道这里方才经历着一场激烈的争吵。倒是兰嫣还稍显得淡定,只吩咐丫鬟们把茶盏的碎片都扫清了,又命丫鬟重新沏茶过来,请了萧谨言上坐。
萧谨言和兰老爷见过了礼,刚刚兰嫣的那一句话他也是听见了,便索性直接笑着道:“倒不知道府上要办喜事了,看来我还真的来对了时候。”
兰老爷脸上的笑容越发尴尬了起来,只稍稍陪笑着,一句话也没说。倒是朱氏擦干了眼泪,瞧见萧谨言过来,她也好似是被打了气一样,心想着反正兰老爷也是个不顾念旧情的,倒不如当着许国公府世子爷的面,把兰嫣和时有才的婚事给定下来,这样兰老爷就算再不肯答应,迫于面子,也只能认命了。
朱氏便强挤出一丝笑意道:“正说呢,昨儿住在我娘家宅院里的时举人请了媒婆向小女提亲,我已经应下来,就是婚期还没定下来,先等着男方下聘。”
朱氏这话一说,兰老爷的脸顿时就又难看了几分,可当着萧谨言的面,他也不好发作,便只端着丫鬟送上来的茶猛喝了几口。萧谨言瞧见兰老爷的表情动作,心里多少觉得有些好笑。不过他既知道兰嫣的心思,自然也是要成人之美的,于是便笑着道:“是时举人吗?他的文章我也看过,很有见地,明年春试,只怕是难不倒他的,到时候若是中了进士,再考一个庶吉士,那就是正儿八经的京官,在翰林院里头历练个两年,外放做个地方父母官那也是绰绰有余的,没准还能给兰姑娘赚个诰命回来呢。”
阿秀虽然不懂这些,但是听萧谨言说的头头是道的,想来也是极好的事情,便也跟着点头道:“干娘,我就知道大姑娘是个有福的,这下可好了。”
可兰老爷心里却不这么想,兰嫣要是能在广安侯府做个姨娘,少不得以后他们还能打着广安侯府的名义做生意。况且那广安侯总管户部,以后朝廷采买的生意,只要有个两三样落到兰家,那就是一笔不小的油水,这可是看得见的实惠。那个什么时有才,能不能考上进士还俩说呢,万一要是考不上,少不得还得让兰家补贴着他点,他兰老爷又不是没有儿子,要这么个赔钱女婿有什么用!
萧谨言见兰老爷的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服气,也知道他实在是不想放弃这一门亲事,但他自然也不能表现出他知道兰家和广安侯府的那些事情,只笑着道:“既然这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那我也回府跟太太说一声,让她送了贺礼过来。”
兰老爷见萧谨言这么说,也只好一个劲的陪笑,朱氏见兰老爷不敢驳回,只笑着道:“只是如今在国孝里头,也不敢大肆操办,到时候只怕不能请世子爷来喝喜酒了。”
萧谨言便笑道:“无妨,我让阿秀回来就好了。”
以下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日更3000,苏苏有点事情,在十一之前比较忙,又怕十一断更,等我十一以后回归,继续日更9000走起~~~
======以下不用看了======
当世子爷的小厮那可不是一件轻松容易的事情,隔三差五会被孔氏叫去问话不说,若是世子爷犯了什么错小厮也是要代为受过的。
柱儿跪在正厅里,心里滴溜溜的想,这几日世子爷也没有闯祸,无非就是让他多跑几次腿,世子爷跟自己那也是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把这事情透露出半句的,这事情怎么就传到了太太的耳朵里头?
再说了,世子爷为什么要找一个姓林的卖儿卖女的人,他自己也当真是不知道啊!柱儿只挠挠头,反正一会儿要是孔氏问起来,他只咬牙什么都不知道,信也送出去了,世子爷总该仗义的来救他一把,不然只怕又免不了屁股遭殃了。
孔氏在里头跟王妈妈说话,小丫鬟打起帘子说柱儿到了。孔氏只跟在丫鬟后头从帘子里出来,用眼神悄悄的瞄了在地上跪着的柱儿一眼,也不说话,端起了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柱儿见孔氏不说话,心里越发没底了,只稍稍抬起头看了孔氏一眼,觉得她也跟往常没多大区别,兴许也跟往常一样,不过就是问个话而已。谁知孔氏放下茶盏,竟然眉梢一竖,吩咐道:“把柱儿给我拉出去打一顿。”
柱儿还来不及开口,门口几个粗使婆子便已经往里头来,架着柱儿就要往外头去。柱儿只连连求饶道:“太太饶命、太太饶命,您要打奴才,好歹先让奴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啊!”
孔氏也不是真的要打柱儿,不过就是想吓唬吓唬他,见他有心求饶,只让那些个婆子都退了出去,便问他:“那你说说看,你到底有什么错呢?”
柱儿见孔氏反倒问起他来,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一味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便只一咬牙,哭丧着脸道:“主子要打奴才,便是奴才有错,奴才只管挨着便是了。”
孔氏知道这柱儿从小就跟着萧谨言,对他的话可谓是言听计从,既说出这样的话来,怕是萧谨言早已经交代过了,便是谁问起都不能透露的。孔氏心里头虽然不服,可儿子跟前有这样忠心耿耿的奴才,毕竟也是好事。孔氏只叹了一口气道:“你爹娘死的早,只留下你奶奶和你两个人相依为命,我当年看着你可怜,才把你留在世子爷的跟前,如今你连带着世子爷一起来哄骗我,罢了,明儿我就去找你奶奶,就说你如今大了,也该是时候给你配个媳妇放到外头去了,世子爷这边,我另外找人替了你吧。”
孔氏这一招实在巧妙,柱儿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家里的老奶奶,他奶奶原本是老太太的陪房,进了萧家便配了萧家的下人,年纪轻轻守寡也就算了,偏生女儿媳妇都是薄命的,如今只有柱儿一个孙子,还是拖了老太太的关系,跟在萧谨言身边的,这若是让她知道自己的孙子被赶了出来,还不得一扁担就把他给打死了。
柱儿只叹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一本蓝面线订本子出来,呈了上去道:“回太太,世子爷从初一开始就一直在家里,怕漏了功课,这不是让奴才去孔家,问表少爷借笔记来看的吗?少爷这会儿还在书房里等着呢。”
丫鬟只将书接过去递给孔氏看了,孔氏略略翻了两页,放在一旁,知道柱儿并没有说谎,也稍稍缓了一下怒意,只开口道:“那前几日你在少爷的文澜院进进出出的,又是为了什么事情?”
柱儿就知道今日逃不出这一问,心里头早已经郁闷难当,真纠结于到底是不是要出卖萧谨言,只听外头丫鬟有人传话道:“世子爷来了。”
话音刚落,萧谨言就自己挽了帘子,从屋外进来了,身上穿着月白色银丝暗纹团花长袍,天寒地冻的,外头连个大氅都没披,就过来了。萧谨言才进门,清霜也跟着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墨绿色刻丝鹤氅,额头上还带着汗珠子,显然是一路紧跟在后头,没追上来。
清霜只向孔氏福了福身子,站到萧谨言的身后,她平常就是一个冷冰冰的美人,虽然是老太太赏下来的人,但孔氏素来知道她话少人细心,对她到也是很看重的。这些年她虽然没有清瑶那般贴心亲热,但是规矩行事,也是半点错也挑不出来的。更难得的是,清霜长了一双丹凤眼,身条子比一般姑娘家高挑,萧谨言随他父亲,虽然才十六岁,但那身高已经是让大多数的女子仰视了。
孔氏看着清霜站在萧谨言的身边,莫名觉得这幅画挺好看的,嘴角只微微勾起一丝笑意,也顾不得地上还跪着的柱儿,只伸手喊了萧谨言过来道:“大冷天的,你要出门,也要把大氅披上才好,便是你不披上,让丫头追着你一路跑,也是不好的。”
萧谨言自病愈之后,身上便有些病弱之气,方才心急跑得快了点,脸色不由有些苍白,孔氏只忙从丫鬟那里拿了一个手炉过来,塞到萧谨言的手中道:“你病还没好全呢,瞎折腾什么。”
萧谨言坐下来,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孔氏是一个好母亲,便是在前世,她也是一个好婆婆,对他房里的那些通房姨娘们,也都是客客气气的。可这事儿,他如何去对孔氏说,告诉她自己从八年后回来了,想找一个自己喜欢过的小丫鬟。只怕这话没说完,孔氏先要请上几个老和尚,让他们来给他做一场法事,念一趟经了。
“母亲,柱儿的事情都是我交托他办的,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那日我从书院回来,在路上撞了一个老婆子,只打发了点银子就让她走了,也不知道她的伤好些了没有。”萧谨言从小不善言辞,说谎更是第一次,可这事情既然已经被孔氏知道,总要拿个理由推脱一下,萧谨言只低着头,不紧不慢的把话说完。
孔氏便好奇道:“有这件事情?怎么跟着你一起回来的人没提起过。”孔氏如何精明,见萧谨言低着头不肯看自己,便知道这事情有诈,只吩咐道:“春桃,去车房喊一个那日接世子爷回来的小厮,就说让他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丫鬟挽着帘子出门,萧谨言看着那一抹背影消失在自己眼前,只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偏生一屋子的奴才看着呢,他这次只怕丢人丢大了。萧谨言叹了一口气,支着脑门伤脑筋。那边柱子跪在下头,也不敢抬头看自己主子,只稍稍的挑起眉梢,瞧见萧谨言一脸无奈的样子。
清霜站在一旁,心里多半也知道些事情,前几日柱儿确实往文澜院跑的有些勤,她虽然不怎么爱凑热闹,但也看在眼里。此时的萧谨言支着脑袋,薄唇紧闭,表情说不出的郁闷,清霜便知道萧谨言定然是有事情,想瞒着孔氏了。清霜只想了想,上前道:“爷是不是又头疼了?奴婢方才就说了,爷出门要披上斗篷,不然头着了风,可不是要头疼。”
萧谨言抬起眼皮看了清霜一眼,见清霜那丹凤眼微微的眨了眨,顿时就明白了。一边支着脑门做难受状,一边还假作开口道:“不打紧,一阵子就过去了。”
孔氏头一次听说萧谨言头疼,心里不由狐疑,可看他那神色表情,分明不像是在骗人,只慌忙问道:“怎么会头疼了?什么时候的事情?以前怎么从没听人提起过。”
萧谨言本就是一个内敛的人,再加上这十六岁皮囊里头装的是一个二十岁的芯子,也做不出那种头疼欲裂的夸张表情。可偏生表情越隐忍,越发就让孔氏信以为真,只一下子就眼泪汪汪的看着萧谨言,一叠声吩咐道:“快……快去请太医来。”
清霜见孔氏急了,也怕萧谨言这戏演不过去,便只噗通一下跪在孔氏跟前道:“太太,世子爷这头疼的毛病,便是那次落水后才有的,平常不怎么犯,有时候看书看久了,才会疼一会儿,让奴婢给世子爷揉揉便好了。”
孔氏将信将疑的让开,给清霜腾出了地方,清霜只伸手揉了揉萧谨言的脑仁,过了好一会儿,孔氏见萧谨言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才开口问道:“我的儿啊,你娘奶说你的病还没好全,我还不信,如今看来,这如何是好的,你只别着急回去看书,在我房里稍稍躺一会儿,等这阵子缓过去了再说。”
萧谨言点了点头,孔氏只忙起身,和清霜一起扶着他往房里头去。正这时候,外头春桃也传话回来了,只开口道:“太太,马车房的人正在外头候着呢。”
孔氏这会儿哪有这个闲心思问话,便只随口道:“让他回去吧。”
柱儿见孔氏似乎消了气,只忙不迭磕了一口个,跟着问道:“太太,那……那我呢!”
“你……到下人房领十板子,年前不要往府里来了,省得我看见了心烦。”
“谢太□□典。”柱儿听孔氏这么说,一颗心也落下来了,这回他总算没出卖主子了,可是这一顿打还是没逃的过,看来今年过年得在炕上过了。
9.
许国公府,老国公夫人赵氏正靠在雕花细木贵妃榻上,老太太虽然已经六十出头,可保养得当,看起来也不过就是五十开外的样子。赵氏跟前,一个容貌俏丽,大约三十出头样子的少妇正坐在绣墩跟前,拿着美人锤有一搭没一搭的替赵氏敲着小腿。
孔氏坐在赵氏斜对面的紫檀欠珐琅面园杌上头,神色恭敬,眼神扫过一旁的赵姨娘,眼底里稍稍显出几分鄙夷和不屑来。
“这几日天冷,言哥儿的身子似乎又有些不好了,可能还是跟之前落水有关,昨儿还犯起了头疼,虽请了太医来瞧过,说是并无大碍,可我心里终究放心不下,想着大后天是十五,不如带着言哥儿,一起去法华寺上香求一求,也好保佑言哥儿的平安。”
赵氏拨弄了一下手掌心里头的老蜜蜡佛珠,依旧阖着眸子,稍稍顿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法华寺在东城外,只怕远了点,最近年节近了,回京的人也多,路上不好走,不如就近去紫卢寺走一趟也是一样的。这吃斋念佛的事情,讲究一个诚信,只要心思诚恳,便是在家里的佛堂里多上两柱香,那也是一样的。”
孔氏听了这话,只气的脸皮都快抖起来了,强忍着怒意,压低了声音道:“这个道理,媳妇如何不懂,只不过看着言哥儿受苦,媳妇心里头难受,便想去庙里,让老和尚给言哥儿念个经什么的,兴许还能好一些。”
赵氏没接她的话,懒懒问道:“言哥儿怎么好端端的闹头疼了?以前也没听说过。”
孔氏深呼一口气,只回道:“昨儿下午疼了一回,让太医瞧过了,说是可能吹了凉风,养两日就好了。”
赵氏点点头,从榻上做起来,赵姨娘忙不迭起身,拿了一旁的毯子为她盖好了下身,赵氏问孔氏:“言哥儿的婚事,你究竟是怎么想的,眼看着孩子一天天大了,别人家的孩子,便说没有娶正妻,房里有了通房不说,姨娘也有一两个了。我瞧着你这个当娘的,怎么好像半点儿意思也没有?”
赵氏是个爽快人,说话从来不留情面,想到什么就开口问什么,一开口就像是一个兴师问罪的调调,孔氏最怕的就是这点。
孔氏强压了怒气,“我去年原也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可今年言哥儿病了一场,也就耽搁了下来,如今他的身子又是这样,我又怕若是沾了那种事情,他的身子就……”
赵氏只打断了孔氏的话,开口道:“我今儿一早看言哥儿来给我请安,气色模样都好的很,并不像是有病的,是不是你这个当娘的过分紧张了些?再说了,若是言哥儿身子真的不好,办个喜事,冲一冲那也是好的。”
赵氏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份上,孔氏若是再推辞,那就是不孝了。那赵姨娘一直在一旁听着,见房里没有别人,便也笑着道:“说起这个,我倒是觉得言哥儿和赵家表小姐倒是般配的很,我记着表姑娘似乎明年年初就要及笄了吧?”
孔氏如何不知道赵氏的心思,一门心思想撮合萧谨言和她娘家的侄孙女。那赵姑娘从小就是个打打杀杀的个性,跟他们赵家人一个脾性,都跟破落户似得,在这京城里头的风评,那可真叫是不堪入耳的。孔氏听赵姨娘这么说,原本憋着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了,只拍了一把身旁的小几,站起来道:“我跟老太太商量事情,也有你这个奴婢在这儿插嘴的份吗?世子爷的终身大事,也是你这个当奴婢可以指手画脚的?”
孔氏一扭头,朝着外头喊道:“王妈妈,把赵姨娘拉出去掌嘴二十。”
赵氏也没预料到孔氏突然发难,才想要拦着,外面王妈妈已经带着几个婆子,把赵姨娘给拉了出去。赵氏虽然凶悍,但脑子还算好使,这件事分明就是赵姨娘自己把脸凑上去自找的,孔氏不过就是忍了半天,借题发挥而已,怪只怪赵姨娘的脑子实在太笨。
赵氏最终还是没拦着孔氏,只看着王妈妈把赵姨娘给拉走了,当初她接赵姨娘进国公府,原本也就是看上她那张脸而已,谁曾想她还真是一个没脑子的呢!
“人也被你拉走了,有什么话就说吧。”赵氏只冷着脸道。
孔氏毕竟在赵氏跟着也做低服小了十几年,这会儿神色又缓和了下来,只开口道:“不瞒老太太,言哥儿的婚事,媳妇一直也都放在心上,论人品相貌,我娘家的侄女孔姝在这京城里头也是数一数二的。”
赵氏听孔氏说起了孔家大姑娘,只摇摇头道:“我就不喜欢那种姑娘,说好听了叫贞静文雅,说难听了那就叫木讷,哪有玉儿活泼可爱。”
孔氏听见活泼可爱这几个字,只觉得自己头顶又要冒烟了,十几岁的大姑娘,还整天上房揭瓦、上树掏蛋,这哪里是活泼可爱,分明是没规没矩。
“我最近听豫王妃说,太后娘娘有意为欣悦郡主赐婚,王妃的意思是,言哥儿的婚事,不用太着急,可以先等一等。”孔氏知道自己和赵氏从来都是针尖麦芒,各持己见,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缓兵之计。欣悦郡主是明慧长公主的独生女,太后娘娘的亲外孙女,父亲广安侯如今又掌管户部,可谓荣极一时。
赵氏闻言,面色倒是稍稍缓和了一下:“洪家和你们孔家是世亲,难道你娘家的嫂子,不想娶这个儿媳?”
孔氏只叹赵氏又老又精,连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都打探了清楚,只能陪笑道:“太后娘娘极宠郡主,只怕到时候还要听郡主自己的意思了。”
赵氏见孔氏如此言之灼灼,一时倒也没有异议,只开口道:“若是言哥儿真的娶了郡主,我这老太婆的心倒也可以放下来了。”
孔氏瞧着赵氏那一副老狐狸动歪脑筋的样子,再不想和她周全,只寻了个由头,就先告退了。
赵姨娘红着脸颊,哭得梨花带雨的进来,见了赵氏才要开口哭诉,赵氏就先她一步训斥道:“进门那么多年,这些规矩也不懂,她既教训了你,倒也省得我亲自动手了。”赵姨娘闻言,愣生生的就把一肚子委屈给瘪了回去,只坐在赵氏的软榻前头的绣蹾上,小声的抽噎着。
阿秀坐在炕上,正专心致志的绣着一个荷包,上头是兰花的纹样。孙绣娘过了腊八就没有来过,这花样子还是她从兰嫣丢在一旁的针线篓子里找出来的。兰嫣姓兰,也喜欢兰花,阿秀便想着绣一个兰花荷包出来,只当是她给姑娘的见面礼。阿月拿着一包糖三角从边上走来,拿起一块塞到阿秀的嘴边,阿秀只长开小嘴巴,含到嘴里,满满的甜味儿弥漫在舌尖。
“阿月,你少吃点,你看你进府才几天,已经胖了一整圈了。”阿秀再清楚不过她和阿月被选进府的原因,要不是因为这张脸,她们哪里来这样好的待遇,可若是像阿月这样使劲吃,把身子给吃走样了,只怕再好的容貌,到时候也是一胖毁所有了。
阿月嚼了几口糖,心满意足的躺在阿秀的身边,安安静静的看着阿秀做针线。
“你不知道,我以前家里可穷了,一年到头也吃不到个甜味儿,我娘就说甜的东西就是很好吃很好吃的东西,谁知道能这么好吃,简直吃的停不下来了……”
阿秀转头过,看着阿月,放下手中的针线,只托着腮帮子,一本正经道:“先苦后甜,便是不那么甜,也是甜的。若是先甜后苦,便是没那么苦,也是苦的。”
阿月哪里听得懂阿秀说的话,只一翻身,打了个哈欠:“我困了,睡觉。”
阿秀连忙把阿月从床上给推了起来道:“不漱口不能睡觉,万一你以后一张嘴一口坏牙,谁敢要你啊!”
阿月只满不在乎道:“我听琴芳姐说,我们是给小姐当陪房的,以后的男人就是姑爷,难道姑爷还会因为我牙不好,把我退货了不成?”
阿秀也不知道她这小脑瓜里哪里来的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只想了想道:“那更不行了,万一姑爷生你的气,把姑娘一起退了怎么办?姑娘对我们那么好,我们可不能害她。”
阿月听阿秀讲的头头是道,只连忙从床上翻身起来,到外头打水去了。
阿秀阖眸躺在床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时候世子爷就喜欢这样压在她的身上,然后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从她的额头开始,一直吻到唇瓣,用最温柔的声音对她说:“阿秀,你的牙齿就像珍珠一样,我好想看看,里面藏着什么。”
接下去是铺天盖地的吻,阿秀忽然觉得有些脸红,她现在才十岁……居然会想到那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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