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得见尊颜 巧送机密
若是寻常江湖高手前来拜会,裘图自不会以琴音相阻,平白失了待客之礼。
但今日来人偏偏是天下会的死对头——无双城城主独孤一方。
既然雄霸早在午宴之时,便已遣人暗中通传,裘图自然明白其心意。
如今他身为天下会一员,又隐隐借了雄霸的天命气运,行事便须顺着这位帮主的心思,以免其心生猜忌。
毕竟雄霸若真毫不在意独孤一方面见自己,大可径直将人领来便是。
既如此迂回暗示,便是要他裘某人来唱这一出白脸。
眼下正值风云将变之机,聂风、步惊云二人与雄霸反目在即。
裘图行事更是需谨慎,要坚定站在雄霸这一方,决不能让雄霸心生猜疑。
此时,梅林深处。
残花纷纷如大雨弥空,遮天蔽日。
独孤一方父子只能循着脚下石径,硬抗琴音,一步步艰难前行。
“爹……”独孤鸣身形踉跄,几欲跌倒,颤声道:“孩儿……快撑不住了……还有多远?”
独孤一方一把搀住差点栽倒的独孤鸣,面色凝重,沉声道:“撑住!”
“这片梅林没有那么大。”
“听这琴声,源头应就在前方”
独孤鸣如今只觉头痛欲裂,浑身筋肉不自觉抽动。
面容痛苦扭曲,用力甩了甩脑袋后,只得以双手死死捂着耳朵。
独孤一方亦是面皮不住抽搐,一滴滴冷汗自额头淌下,低声喝道:“此音无孔不入,捂耳是无用的。”
“你凝神静气,导引真气,爹爹扶着你走。”
说罢,他半扶半架着独孤鸣,继续向前挪步。
二人又顺着小径行了数十步。
但闻得杀伐琴音声声愈密。
四面八方残花乱舞,竟似陷入迷阵,不辨东西。
忽而曲调骤转,铿锵如金戈交击,杀伐之意自内心而起。
“呃——!”独孤鸣痛呼一声。
旋即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挣脱独孤一方的搀扶,双手抱头,十指深深插入发间。
“鸣儿!”独孤一方俯身死死按住他双臂,急道:“不要刻意去听,沉心静气,莫要让真气逆流。”
说话间,但见独孤一方亦是额角青筋暴突,显是万分难受,只得趁机长吐浊气,强压躁动真气。
然而他们的做法却是用处不大。
裘图这一曲《广陵散》虽未动用真气,却将一股绵密劲力化入音波之中,宛如隔空挥锤,招招击打在二人周身。
距离越近,其力愈猛。
且是周身无死角捶打,既震皮膜,又撼脏腑。
欲要抵挡,方法并非没有——
要么功力足够深厚,远超抚琴之人。
要么对劲力运用已达随心所欲、精妙入微之境。
可风云世界的武学,大多讲究大开大合,乃至搅动天地气象,路数不同,便缺了这份巧妙。
再或者,修炼内外兼修的横练功夫,硬抗也无妨。
可惜,这三点,独孤一方父子皆未能企及。
更可怖的是,裘图明心见性之后,对末那识体悟极深。
音律本就可影响末那识,而他裘某人的琴音更能扰动听者心神,不仅搅动七情六欲,更能令人体内潜藏之力失控。
须知人身之力,大半隐而不发,譬如心跳之劲、呼吸之能、血流之速、毛孔开阖之微力。
这些力道一旦失控,轻则内伤,重则殒命。
独孤一方父子二人身后不远处,雄霸已驻足不前,停下观察。
如今雄霸三分神功大成,功力远胜独孤一方,加之裘图琴音威能大半收束,专对独孤父子而去,故雄霸所受影响甚微。
他就这般立于花雨之外,透过纷扬残花空隙,望着二人狼狈之态,嘴角不禁浮起一丝笑意,对裘图这番作为暗暗颔首。
红脸既由他唱了,自然盼着裘图来唱白脸。
但他又不好直接命令裘图这般做,所以只能委婉提点。
没想到裘图如此上道。
对此,雄霸满意至极,不由伸手轻抚下颌浓须。
嗯——
待踏平无双城,裘前辈大限将至之前,或该择机为其重建铁掌帮,使之附于天下会麾下,如此方显本帮主襟怀宽广。
随着时间流逝,琴音越来越急,声虽不大,却在独孤一方二人耳中恍如洪钟贯脑,震耳欲聋。
涟漪般的音波过处,漫天残花碎而复碎,竟逐渐化作齑粉。
中庭月洞门处的聂风、步惊云、龙腾三人早已盘坐于地,运功调息,面露苦色。
趴在地上的独孤鸣此刻耳中已渗出血丝,体内真气缓缓倒涌,口中呜咽道:“爹……我不成了……”
独孤一方见状大骇,不顾自身气脉震荡,一掌抵住独孤鸣后心,真气源源渡入,助其稳住根基。
另一手五指深深抠入泥地,面色涨红,昂首嘶声喝道:“前辈!”
“晚辈此番绝无恶意,若不愿相见,我父子离去便是!”
“又何必仗着武功高强,如此折辱我两。”
“岂非有失高人风范!”
话落,琴音依旧,杀伐凌厉,似要将二人以音功斩杀在这天山之巅,梅林花海之中。
“啊——”独孤鸣忽然一声惨嚎,双耳流出鲜血,真气轰然逆乱,头发披散张扬开来,猛烈摇头,“爹.......”
独孤一方惊骇欲绝,立时不顾自身安慰,掌心真气加倍渡入,想要为独孤鸣稳住气息。
撑在地上的左臂剧烈颤抖间,五指在泥地中攥紧,大喝道:“前辈!”
雄霸见状,当即抱拳,气沉丹田,高声喝道:“前辈还请手下留情!”
“锵——”
但闻一声霹雳弦震。
随后一道肉眼可见,极其显眼的音波扩散开来。
所过之处,原本弥漫的梅花粉雾荡然一清。
音波掠过独孤一方与独孤鸣,二人顿觉浑身一轻,仿佛失控躁动的躯体骤然恢复如常。
琴音至此消散。
二人眼前豁然清明。
只见前方光秃秃的梅枝掩映间,一栋三层楼阁矗立池畔,帷幔轻扬。
第三层楼阁凭栏处,一青衫白发的老者正双手按琴端坐,高高在上。
其面庞皱纹深如沟壑,颧骨高耸。
神色无悲无喜,那双阴鸷眸子半眯着,垂视二人。
下一刻,便见独孤鸣因琴音骤止,内息猛然松懈,整个人立时软倒,昏厥过去。
独孤一方急忙将他揽住,连声唤道:“鸣儿,鸣儿!你没事吧?鸣儿!”
“他没事。”
但闻裘图淡漠沧桑的嗓音自高处传来,如枯枝曳风,不带半分波动。
独孤一方抬头望去,目光中交织着愤怒与不甘,胸口因气息未平而剧烈起伏。
但见裘图缓缓起身,右手三指不紧不慢地捻动着左手拇指上的那枚冰魄扳指,悠悠开口道:
“独孤城主,你们不是要见老夫么?如今人也见着了。”
“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独孤一方避开了他的注视,咬牙将独孤鸣负到背上,沉声道:
“得见前辈尊颜,是晚辈之幸。”
“既已叨扰,便不敢再耽误前辈清修。”
说罢愤然转身即走。
在经过雄霸身侧时,便见雄霸和气踏前半步,神色恳切,低声宽慰道:
“独孤兄,切勿动气。”
“前辈向来是如此脾性,并非有意为难针对。”
独孤一方面上无波无澜,只略一颔首便错身而过,径直朝梅林外行去。
雄霸望着他渐远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随即转头望向枯木阁高处。
阁上,裘图亦正垂目看来。
二人目光隔空一触,随即不约而同,微微颔首。
雄霸不再多留,袍袖一拂,转身离去。
日头偏西,天光正好。
日色透过云隙洒落,映得满地如铺了一层浅粉绒毯。
枝头已空,梅花尽落,唯余秃枝寂寂向天。
清风徐来,拂动地上轻粉,那绒毯随之渐渐淡去,化作氤氲香尘,浮游空中。
四下里梅香浓郁,沁入肺腑,甜中隐带一缕冷冽。
但见裘图已一步步走下枯木阁,踏过满地香尘,来到方才独孤一方跪伏之处。
俯身探手,五指轻轻插入泥土之中,捻出一卷被压得微皱的细长纸条。
展开瞥去,其上字迹细小,墨色犹新。
待看完内容,裘图神色不变,眸中不见波澜。
只将纸条夹在指间,运起一缕极阳真气。
“嗤”地一声轻响,便见纸条瞬间燃起,火舌一卷,顷刻化为飞灰,随风散入茫茫梅霭之中。
但见裘图缓缓转身,遥望大门方向,双手负于身后,轻转冰魄扳指。
双眸半开半合,隐有暗流涌动。
这等隐秘,便是素来嫉恶如仇,凡事追根究底的龙腾也毫不知情。
那独孤一方远在江南,又是如何知晓的?
此事知情者,几乎都死的差不多了。
如今除了雄霸这个始作俑者和自个儿以外,怕是只有帝释天知晓。
看来……是帝释天暗中动了手脚,借无双城暗探之手,将风声漏给了独孤一方。
是想挑得我与雄霸反目。
呵……已经开始冲着我来了。
念及此,裘图扭动冰魄扳指的动作微微一顿。
嗯——
也对,雄霸不死,帝释天便不敢轻易现身。
可要取雄霸性命,唯有风云二人方可成事。
如今即便他成功策反风云,那二人却终究绕不过他裘某人这一关。
他这关嘛……对风云来说,可是没那么好过……
不过——此事确实棘手。
哪怕他根本不在意,但雄霸一旦知晓自个儿知道此事实情,难免心生芥蒂……
时间缓逝,一日将尽。
天边霞光渐隐,余红未尽;山顶明月已现,新白初生。
厢房中,独孤鸣悠悠转醒。
睁眼便见独孤一方坐在床榻边,双手按膝,似在沉思之中。
只见独孤鸣轻声唤道:“爹……”
独孤一方闻言,立时转身,伸手扶他坐起,关切道:“鸣儿醒了,可还难受?”
“我没事……”独孤鸣摇了摇头,随即想起白日之辱,立时面浮悲愤之色道:
“裘无命那老东西,仗着武功高强,当真是欺人太甚!”
“日后.....我必定......”
狠话未绝,心中又已升起无力感,只得一拳重重捶在榻上。
见状,独孤一方轻轻拍了拍独孤鸣的背,宽慰道:
“鸣儿,大丈夫能屈能伸,一时之辱不算什么。”
“更何况对方乃是武林前宿,当今天下公认的第一人。”
“便是传出去,你我颜面也不会有半点损失。”
听罢,独孤鸣面上恨色渐消。
忽然又想到什么,神色一动,压低声音道:“爹可有将那东西交给他?”
独孤一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不知他是否有察觉,当是雄霸在侧,为父却是不敢太过明显。”
独孤鸣闻言,有些忧心道:“若是裘无命那老东西没有察觉的话,我们岂非白受这番折辱?”
话落,顿了顿,眼底狠色一显,“不如……派人将此事宣扬出去?弄他个四海皆知。”
独孤一方神色一肃,猛然抬手制止道:“不可。”
“为何?”独孤鸣满眼不解。
但见独孤一方凑近些许,压低声音道:“鸣儿须知,此事现在已无实证可佐。”
“而我无双城又与天下会互为死敌,那裘无命纵然疑心,也不会轻易相信的。”
“若只让他一人知晓,他或会暗中查探,说不定能寻出蛛丝马迹。”
“倘若公之于众,雄霸必暗中阻挠,到那时……谁还能查出分毫?”
独孤鸣闻言一怔,旋即满是不甘之色,“那.......”
但见独孤一方双眼一眯,捋须缓声道:“此事,为父早就做了两手准备。”
“你可记得今日殿中那人……”
话未说完,独孤鸣眼眸一凝,立时脱口而出道:“断浪?”
“不错。”但见独孤一方起身负手,在房中徐行,“此人乃裘无命入室大弟子,如今却屈居杂役,粗衣敝体。”
“若是为父看人无误的话,此人看似城府深沉,甘于隐忍,实则桀骜戾气,绝对是个冲动易怒之辈。”
独孤鸣恍然道:“将此事告知于他?”
“借他之口,再让裘无命知晓?”
“不止如此。”独孤一方转身看向独孤鸣,“咱们还可以借机招揽。”
说着,独孤一方目透精光,捻须沉吟道:
“江湖风云迭起,从来后浪推前浪。”
“此子武功修为,犹在秦霜、聂风、步惊云之上。”
“将来更是不可限量。”
“若能招揽此人,其日后必成鸣儿你的左膀右臂,为你驰骋武林,开疆拓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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